炊烟升起时，樱花正落进老陶的茶碗里。他抬手捻住那瓣粉白，像拈起一片时光的碎屑。对面的老伴儿又在嗔怪他总爱穿这件旧红衫，布料洗得发白，领口还沾了块酱渍——怕是晌午烙饼时沾上的，老头子总改不掉边吃边摆弄陶坯的毛病。
“我说老陶，你这身红得像要进宫里当差，还是四十年前那样。”右侧石凳上的李婶笑出了褶子，她总爱拿他打趣。三十年前李婶还在供销社当主任，就爱嫌老陶的陶窑烧不出时兴的花色。如今她自个儿也种起了牡丹，把院门廊脚下的红芍药养得比人还高。
公鸡突然抖着脖子打鸣，惊碎了暮色。老陶手一抖，茶碗里晃出涟漪，映出山峦的倒影晃晃悠悠。远处雾气漫上来，把半山腰的老窑厂裹进轻纱里。他想起年轻时守窑，火光映着红砖墙，像极了此刻天边的霞色。那时他总怕火烧不透陶胎，整宿整宿地盯着火门，直到李叔说：“陶要七十二变，人得守着那一口气。”
“老陶，你那茶真有年头了？”李婶眯眼盯着青瓷杯，杯壁沁着细密的茶垢，“我上月去城里，人家说这玩意儿值钱喽！”
老陶咧嘴笑，露出豁牙：“值钱？够买你三棵芍药罢喽。”他指腹摩挲着杯底裂纹，那是当年窑裂的次品，他却留到现在。裂纹里渗进茶渍，成了深褐色的纹路，像岁月在瓷器上刻下的年轮。
山风忽然裹着花香扑过来，吹得门廊上的风铃叮咚响。老伴儿起身添茶，围裙带子被风吹得飘起来，恍惚间让老陶想起她年轻时在窑厂送饭，红头巾在风里翻飞的模样。那时她总说窑火太凶，他却觉得，人活着就得有点窑火的劲头——得烧透了，才算活得明白。
暮色渐浓，炊烟与山雾融在一处。老陶忽然说：“下月把窑再点起来罢。”老伴儿手一抖，茶壶倾泻进杯盏：“你这身子骨……”“就烧最后一批，”老陶望向山峦深处，“烧几件红的，像四十年前那样。”
公鸡又叫了一声，夜色便漫过院墙，漫过屋檐下摇晃的灯笼，漫过三位老人被拉长的影子。山脚下零星亮起灯火，像散落在黑绸子上的碎银。老陶忽然觉得，或许人这一生也像窑火里的陶器，总得经过几回开片的声响，裂纹里才能沁进茶香。
精彩微小说: 山暮